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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李远:天山脚下的“贫困”生活

2011-10-31 22:21:48 梁彩恒 人民网记者 点击数:

 

青年志愿者李远在额尔齐斯河

  一个学油画的美术系学生的选择

  11月29日,李远在给我的邮件中说“现在网站最大的困难是资金问题”,他已经借到了50%的资金,已经给网络公司交付一部分资金,并商量好分两次付款。他12月份的补助马上就下来,再交一部分,一点点交,目前暂时还可以支撑。

  李远所说的网站是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志愿者之家网站。

  作为一名志愿者,李远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之家是他在学校等通知的那段日子开始筹建。他说,等待的日子是在疑惑和焦虑中度过,所以就想做一个网站,全程记录志愿者的工作、学习、生活和活动,将我们第一批参加志愿服务西部的志愿者的一切记录下来。 这个网站源于李远1999年开始做的个人网站muxidi .com,现在已经发展成了很有影响的“西部计划”志愿者思想和生活的载体。

  李远是山东莱芜人,毕业于洛阳师范学院美术系,作为一个主修油画专业的学生,他报名参加团中央组织的志愿服务西部计划,并被接受,多少有点理想主义的色彩。

  不管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是来自内心深切的渴望——哪怕像自己所说,他的父亲是名老兵,走南闯北许多年,家里有各式各样的地图。

  从小李远就喜欢摆弄那些地图,梦想着到远方去。在西部1年半的日子里,理想主义的色彩并未褪色。不过,他没有再画油画,那于他,好象已经成了奢侈品,像一个遥远的梦,原因很多,比如地方,比如说钱等。

  2003年8月,李远来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最北边的农十师181团服务。

  2003年12月底,李远被调到兵团团委办公室、兵团项目办、兵团青年志愿者工作部工作。2004年7月份,李远一年的志愿服务期满,他选择留下,再服务一年。

  唯一的牵挂是万里之外的家。

  李远是独子。母亲很困惑,不知道家为什么留不住儿子的脚步,为什么儿子要远赴万里新疆,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寻找生活——她不知道他寻找什么。在她看来,那无异于流放,母亲一打电话总是哭哭啼啼。李远提到母亲的时候不太说话。沉默了一会,他说,他家里养了三只狗和一只猫,猫是他妈妈养的,总是欺负李远养的三只狗,狗急了要对付猫,猫就爬到树上,一点办法都没有。其中一只狗是李远7岁时开始养的,已经很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回去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旗袍,爬满了虱子” 在181团短短的几个月,成了他志愿者生活最为怀念的日子。刚到时,因为顶着志愿者的帽子,衣着举止也不一样,人们都用怪怪的眼神看着他们几个,跟他一起在兵团的还有别的志愿者。李远说,我们很快就“同流合污”,别人见怪不怪。从山东来到大西北,李远和他的同伴们努力去适应一个崭新的环境。

  住不是很成问题。吃饭是一个问题,他们几个都不会做饭,也都不愿做饭。因为李远爱吃榨菜,主菜就是榨菜:榨菜炒鸡蛋,榨菜蒸鸡蛋,榨菜煮鸡汤,变着花样做。

  因为听信传言,担心冬天到了没有菜吃,他们也储存了很多东西:100公斤大白菜,50公斤土豆,30公斤芹菜。但是他们没有地窖,把菜放在阳台上,暖气热,大白菜一点点烂掉,只有菜心可吃了,芹菜叶全都发黄,土豆干脆长出了芽子,都不能吃了。后来李远每个月出一点钱,让一个开小饭店的学生家长给他开饭,可以调换着吃。每天一下班,学生就跟他说,老师,到我家吃饭去。还有学生问他,老师,你为什么到他家吃饭,不到我们家吃饭?走,今天到我们家吃饭去,弄得他老觉没面子。

  在新疆,尤其是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除了正常的教学工作之外,农忙的时候,老师们要到生产第一线去,挖防渗渠,修路,收番茄、哈密瓜等,劳动的地点都比较远。

  有一天,学校的领导给任课老师开了个会,要求老师们带好自己的学生,教会他们如何掰玉米,培养劳动意识。李远还蛮高兴,觉得可以出去放放风了。一到地里,李远就傻眼了,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直直地伸向了远处的山脚,足有1公里远。让他更傻眼的是,孩子们干的非常熟练,速度比他还快,是孩子们在教他而不是他教孩子们。

  中午饭在地里吃,李远只带了馒头和咸菜。几个学生看他吃咸菜多了,就非缠着他去吃哈密瓜。小家伙们带着他穿过一片苇林,又过了一条防渗渠,在一排杨树后面,一块瓜地显现出来。一个学生说是他家的地,下地就摘了一个,一拳砸开,递给了他一半。他们一阵狼吞虎咽吃完,然后又各自挑了几个准备“兜”着走。这时候从土坯房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问他们为什么摘她家的瓜?李远一下子懵了,正准备掏钱。没想到孩子们笑了笑,反而冲她打了个招呼,更奇怪的是她并不恼怒,笑着说:“多带几个,今年丰收,你们天天来都成!”李远说,当时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在这里,人和人之间并没有隔着篱笆,人心离得很近。

  关于吃哈密瓜,他们真是吃出了花样。李远他们几个有一个是学农的,有一天去帮忙看瓜地生产情况,他前脚刚进门,后脚人家就把一车子哈密瓜给他们几个运过来了,们的客厅全都堆满了瓜。他们几个“懒人”的做法是:早上起来吃一个哈密瓜,中午回来吃哈密瓜,晚上回来还吃哈密瓜;晚上吃得比较有情调:切得精细点,摆上牙签,有时候还要蘸一点白糖。

  洗澡是另外一个问题,刚开始的时候有洗澡堂,他们还可以将就,结果有一个大冷天晚上,他们几个穿着单薄地走到洗澡的地方,发现铁将军守了门,只好冒寒狂奔回来。接下来,就一次次到当地老师家去“蹭”着洗澡。

  这样就容易感冒,感冒的时候,大家都比较关切,他们中有“人医”,有“兽医”,一般都是“兽医”给李远开方子。

  这些琐事,如张爱玲所说的“生命是一袭华美的旗袍,爬满了虱子”,好在这些虱子的骚扰并不是很大,在这里,还是充满了生命的欢悦和感动。

  李远的主要工作是教书,在那里他每周要上20节课,教九个班,450多名学生。为了提高孩子们的绘画水平,经学校同意,他利还成立了一个业余美术班,每天利用课余时间教孩子们画画。孩子们很调皮,没有内地学生的羞涩感,有时候上课乱讲话,捉弄同学——坐在后排的男生悄悄地把前排女同学的长辫子绑在椅子上,有时候把两个人的长辫子绑在一起。但是他们很聪明,很朴实,悟性很好,教东西很快就会。

  学生们没有什么娱乐,主要的课外活动是跳绳,李远跳绳觉得很累,就改为摇绳,结果更累,后来他们就想出了“馊”主意,把绳子拴在一棵数,找一个高个体育老师和树一起要绳子。这样的简单的娱乐,也能够非常开心。

  李远跟他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他调回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乌鲁木齐的团委办公室工作后,孩子们还给他来信,把他们的画画寄给他。李远也很想去看望他们,但是路很远——有700公里,时间又没有。

  李远的业余时间主要放在志愿者之家网站上。在服务地没有电脑,单位的也不能上网,他每周末要坐车到50多公里外的志愿者单位进行维护。这个网站既耗费了他的很多精力,又耗掉了他大部分的生活费。网站从建起到现在,已经从最初的简单论坛发展到现在的综合网,注册网友已经接近2万人,其中至少有一半是志愿者,浏览量已经超过200万,主要是靠李远一个人坚持下来的。他定了一个原则:可以接受个人捐款和企业赞助,但不接受单位的经费。目的是保持一种独立自主的姿态,保持纯粹和真实。这里成了很多志愿者的精神家园,在网站保留的很多内部资料上,我看到了很多志愿者最真实的心声。

  有一段时间,由于经费问题网站生存举步维艰。

  李远的生活中,奶茶、榻尔米、大盘鸡、手抓羊肉都已经慢慢的消失了,为了省钱,他的生活就和白菜、面条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后来,《中国青年报》对这此进行了报道,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大家知道后纷纷伸出援助之手,志愿者张冠宁、刘延成在发了第一个月的补助后就寄来250和100元,很多人,包括克尔玛依的一位石油工人都纷纷赞助……。因为这些人的期望和信任,李远从未言过放弃,他的原则也不改变。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被放弃



  李远在这里结识了很多家境贫困的学生。

  孙斌,181团2营6连学生,父亲因抢救集体财产英勇牺牲,家里生活仅靠母亲种地的收入维持。孙斌曾写道:“我不会气馁,我相信我会突破苦难,考上一所好大学,为我的母亲、我的家乡干出一番事业,也为了我英勇牺牲的父亲……”。有些学生一个月就靠一箱方便面生活,但是每天还要早早来上课。

  李远有时候甚至不敢正视孩子的眼睛,他仿佛听到了他发自心灵呐喊:我要上学,顷刻之间又变成了震耳发聩的整个西部的呼唤,大西北为什么贫穷,就是没有人才呀!我们干什么来了?

  他和丁亚辉等志愿者商量后一起倡议:少抽一包烟、少买一件衣服,援助一名贫困学生,才用用“1+1”助学模式,本着“奉献、友爱、互助、进步”的志愿者精神,尽自己最大努力,帮助家境贫困的学生。“1+1”助学项目现在已资助60多名学生。
  为了寻求更大范围的帮助,有关资料已刊志愿者之家(www.wew.cn)网站上,活动得到了更广泛的支持。目前,李远仍利用业余时间负责收集贫困孩子的资料和募集资金,由兵团希望工程办公室负责资金发放。此外,“1+1”助学计划的发起者还定期对资助对象进行回访,确定资金落实到位。尽量完善这个公益项目,吸引更多的年轻人来关注贫困孩子的教育问题,这是李远发起这个助学计划的初衷。

  在做志愿者前,李远曾经在河南等地做过一些失学儿童的调查。在一篇调查报告中,他写到:“每次调查,都在见证着苦难。

  那些二十几岁就失去丈夫、独自支撑家庭的妇女,因为孩子的牵绊、土地的束缚,她们还那样年轻,却失去了重新追求生活的权利,看到她们,我仿佛看到了新时期无形的贞洁牌坊;那些失去儿子、儿媳,风烛残年仍要辛苦劳作的老人,常常说不上几句话,她们就泪流满面。 这是被撕裂的生活,对她们来说,苦难几乎是生活的全部内容。

  有户单亲家庭,母亲拉扯着三个孩子,田地全部退耕还林,一家人靠补助的粮食糊口,五年已经过去了,补助粮还可以拿三年,三年以后,林还没长成,口粮来源却没了,一家人怎么办? 那两个都叫罗成的五年级孩子,境遇也是出奇的相似,母亲出走,父亲病弱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全家就靠着每个月一百多块的补贴度日,而其中的一家在一年多后连这一百多块的保命钱也不知道能否继续拿到。 他们怎么办?

  面对他们,有时候我也深深的怀疑,我们究竟可以为他们做什么?”

  在西部,李远用自己的行动做出了回答。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应该被放弃。



  我必须思考这个世界,而不是让世界思考我

  经历过地震,经历过水库管涌,甚至做过沙盘,拾棉花,种地等以及种种琐事纠缠, 李远的生活是忙碌的。

  慢慢地,在新疆最北边的这个地方,生活的底色暴露出来,是单一和乏味的悠长。他们有时候实在憋得慌了,就绕着团场走上十几或者几几十圈。

  但是,在这里,他们收获了更珍贵的东西,更深刻地贴近和体味生活的最初的本来面貌,生活的底色。李远体味到: 我必须思考这个世界,而不是让世界思考我。

  李远写到,巴里巴盖(他所服务181师地名),这是一个美术系的学生梦寐以求的地方,一个优美壮阔的西部。巴里巴盖这个有雪的地方,是一望无际的旷野,被积雪堆成蘑菇状的木屋,挂满雾凇的白桦林,在雪地上踱着方步的雪鸡,一个如梦的仙境。天气还暖和时,有额尔齐斯河盛满细碎的波光,河面上有不知名的水鸟自由的飞过,扇动在翅膀边缘的那白色羽毛被看得清清楚楚。远处是覆盖着白雪的阿尔泰山。山河壮美,可以滋养心灵,这是一个美术学生的敏锐感觉,能感受到草木生生不息的生命在颤动。 更深刻的感受来自于人,来自于那些为生存努力奋斗,为有更好的明天努力奋斗的人们,他们今天还生活在贫困中,生活在知识贫乏的空白中,生活在相对弱势的困境中。

  李远认为,我们可能没有力量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们的帮助相对于他们的需要来说可能是杯水车薪,但帮与不帮间,横着一条分水岭:对自己的同类正在遭受的苦难和不幸,我们是否无动于衷。

  生活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相关的。当一个人对待社会的态度是漠视和仇恨的时候,我们应该想到,当初这个社会是怎样漠视和伤害了他。所以,我们的救助其实也是一种矫正,是公民(受教育)权利的救济,是矫正贫穷导致的受教育权利以及其他权利被剥夺而日渐削弱的社会结构。

  这是一种社会责任。

  这让我想起海明威小说《丧钟为谁而鸣》里的前言:谁都不是一座岛屿,自成一体,每个人都是广袤大地的一部分。如果海浪冲刷掉一个土块,欧洲就少了一点;如果一个海角,如果你的朋友或你自己的庄园被冲掉,也是如此。任何人的死亡都使我受到损失,因为,我已经包孕在人类之中。所以别费心去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敲响。

  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很能够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并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他人的苦难和我们息息相关,并不知道当我们漠视并以我们的漠视来伤害别人同时,同样的漠视和伤害会返回给我们,甚至以加倍的痛苦落在我们的头上。

  这,需要每一个有觉悟的人更多的努力。

  “我们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是很长的。天刚破晓,我们就驱车起行,穿越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在每一个陌生的门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门;在四方飘泊流浪,才能走到最深的殿堂。离心最近的地方,路途最远。”

  只要我们不因过程太长而忘记了目标的存在,总有一天能走完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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